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滴滴收購優步,因為雙方激烈的交戰史與令所有人意外的轉折,于商業而言會是一樁被銘記的案例。
《人物》選擇在塵埃落定的一個月后,從優步員工的個人角度,回顧這場收購的過程。
這個故事像一面棱鏡。
你或許可以認識商業的殘酷,決絕的決定如何執行,個人理想如何妥協于集團利益;你或許可以感受“優步驕傲”,一群真誠、高效、帶著強烈自我驅動的人如何被夢想所吸引而匯集成軍;你或許可以理解(無論是否認同)最后的結果更多一些,在互聯網變革潮中的每個垂直領域,這樣廝殺與陣痛不可避免。
文|謝夢遙采訪|謝夢遙錢童編輯|趙涵漠全部銷毀那個在收購之日制造出所有混亂的元兇,是兩周前潛入優步員工電腦的。
只是當時,他們并不知道。
事實上,許多人直至今天也不知道。
指示來自于Uber舊金山總部給中國區(即優步)所有員工發出的一封郵件,要求他們務必安裝一個名為“Global Protect”的軟件,否則將無法登入Uber控制系統。
至于這個軟件的功能是什么,郵件只是簡略地說,可令辦公環境更安全。
Global Protect,一個非常正能量的名字。
幾乎沒有人懷疑什么。
但王淑芬(化名)是例外,她是早期進入優步的資深員工,也是一個技術愛好者。
王淑芬用手機將Global Protect拍了下來她遵循指示安裝該軟件后,在好奇心的驅動下,查看了軟件的根證書——一般人大概不會這么做。
“我當時就覺得毛骨悚然。
”她后來對《人物》記者回憶。
軟件權限的第一條以醒目的紅色字符顯示:抹掉這臺電腦上的所有數據。
其他權限包括鎖定屏幕、更改設置、應用程序和媒體管理等。
這個軟件無法卸載,除非重裝操作系統。
“你干的任何事情,可能總部的IT Room有一個人正在盯著看。
他可以讀你的任何網絡數據,知道你做的任何操作。
”王淑芬說,“那你作為一個稍微有一點工作常識的人,就知道將來早晚有一天會發生什么。
”她沒有和任何人提這件事,但她把存儲于電腦里的一些私人文件備份了出來。
在8月1日上午,距離優步被滴滴收購的消息公布還有若干小時,Global Protect自行啟動程序,發揮出它的毀滅力量。
幾乎所有人都中招了。
但凡存在電腦里的文件——不止是那些核心商業機密,還包括司機工資單、外部合作協議、日常照片,甚至實習生的畢業論文——變成亂碼文檔,就像戰爭失敗方在大撤退前常做的那樣,把己方資料全部銷毀。
也有例外。
優步成都的市場部員工劉全有(化名)逃過這一劫。
他負責社交媒體,使用自己的電腦辦公亦可,就沒有向公司申請配發統一的蘋果電腦。
但當時,辦公室主任還是敦促他安裝Global Protect,否則將無法連接公司Wifi。
事后看來,那不過是又一個煙霧彈——辦公室主任也許也被蒙在了鼓里,劉全有發現,不裝那個軟件,Wifi仍是可以連接上的。
黑色星期一即使忽略貫穿于整個7月突然躥起又迅速平息的收購流言,仍有一些征兆,透露出事件的走向。
7月30日是優步進軍南京一周年的慶典,所有參與者被一種亢奮、自豪的情緒包裹著。
優步與滴滴在全國范圍內逐城廝殺,絕大多數戰場尚落于下風,但至少就南京而言,他們取得了階段性勝利,市場份額超過了60%。
當晚酒過三巡后,性格一向沉穩冷靜的南京總經理文一龍竟然失控,痛哭流涕,“對不起大家,我也不想輸,我盡力了… …”他說了一些諸如此類非常消極的話。
事后看來,有員工猜測,他應該是已經知道某些無法公開講出的消息。
這本該是1988年出生的文一龍志得意滿的時刻,他分管的鄭州和合肥在市場份額上也領先于滴滴。
但在那個周六夜晚,他的反常之舉卻沒有引起旁人太多疑惑。
他如此年輕——優步很多城市經理都不過30歲上下,卻身處如此重要職位,壓力如山,也許他只是難得一醉吧。
然后就到了8月1日,黑色星期一。
擾亂人心的,不止是電腦里的文件亂碼,員工們發現,控制系統進不去了,工作郵箱也無法登入。
同時間,一張號稱是Uber創始人Travis Kalanick的公開信截圖,在網上傳播,提及優步將與滴滴合并。
不安的感覺在每個城市的辦公室里傳遞著,但沒有任何公開信息,也沒有高層站出來講話。
至此時,對優步來說,收購一事理論上只有戰略負責人柳甄與幾位高層知曉。
其他優步人如果提前獲知,不管是從誰那里、通過何種渠道,都屬百密一疏的意外。
一個高速運轉的機器被拔去了電源。
“感覺非常不好。
系統用不了了,大家也都沒啥事情可以干了。
”王淑芬說。
她對她團隊下的員工說:“先回家吧,大家各自冷靜一點。
”但也有人是遲鈍的。
在優步成都辦公室,劉全有所在的市場部的工作沒有停止。
下午1點多,他正在寫當天微信的推文——優步沒有明確的午餐時間以及上下班打卡制度——意識到辦公室氣氛有些奇怪。
他是一名Contractor(臨時雇員),屬于職級最低的全職員工。
像他一樣,很多實習生在今年大學畢業后,就轉為Contractor,只有極少數的幸運兒,能夠成為計入正式員工序列的OC(Operation coordinator,運營助理)。
OC坐在辦公室的一邊,而Contractor與實習生坐在另一邊。
他看到,對面的那些OC紛紛開始喝酒,拍合影。
打開微信朋友圈,不斷有人在發優步的口號Celebrate cities(為城市喝彩)。
這些舉動本該在歡慶場合出現,但劉全有感到那些人全無欣喜。
Contractor這邊沒有任何異常,用劉全有的話說,所有人“還處于戰斗的狀態”。
他忍不住問旁邊人:“你們難道沒有感受到有什么變化嗎?”“為什么他們都在發朋友圈?”其他的Contractor說。
原本的推文是日常推廣,但劉全有的直覺是,馬上將至抒情的時刻了。
“今天的推文換一下吧。
”他說。
他們選擇Uber的口號,配上圖庫里找的9張風景畫,讓悲涼遼闊的感覺充分渲染。
除了微信公眾號,他們還把那些圖發到朋友圈里。
幾個小時后,收購的消息由官方宣布(優步的說法是合并)。
劉全有等人制作的9張“情懷圖”,很快占領了優步人的微信朋友圈。
情懷那到底是一種什么感覺?像小心翼翼搭起的積木一下子倒了。
像是一場突然結束的宴席。
像被最親近的人扎了一刀。
一位優步人回想起來,“就像你被你爸爸給賣了。
”另一位則用“青春年少轟轟烈烈的愛戀”來作比,“失去了男女朋友,還會有新的,但是新的始終不是這一個。
”最終,這些感受含混到了一起,在周一夜晚,被放大到了近乎失控的地步。
那晚是所有優步人的不眠夜。
“兩三點鐘還在發朋友圈,以前發朋友圈都沒人點贊的,現在是公司的人全部都點贊,非常多。
”劉全有說。
有人回憶起加入優步的第一天;有人表達感激,“始終有一種普通生僥幸進了尖子班的感覺,恨不能再優秀再聰明一些”;還有人動情地寫道,“山河湖海,都是我們造夢的地方。
”那么多的痛。
那么多的愛。
那么多的遺憾。
那么多的驕傲。
必須承認,Uberness(Uber精神)是感召他們加入的原因。
這是一種感覺,如果你有『Uberness』,那我們就覺得你是一類人。
一位優步員工說。
很難用精確的語言描述Uberness,口號中的Always be hustling是一個屬性,在籃球場指的是那類愿意飛身撲向地板救球的球員。
Superpumped也是一個屬性,你大概可以想象一個動力十足的泵,或者一個永遠打滿雞血的人。
所有的Uber口號都是英文的,簡單有力,很難找到中文對應。
從招聘宣講到工作日常,他們會使用這些詞。
創始人Travis Kalanick召喚出一個橫沖直撞的商業獨角獸,不止如此,Uberness為加入者加持,讓他們獲得某種內心的優越感。
很多員工是來自投行、咨詢行業或者跨國企業的精英,降薪30%是普遍情況,還有人降薪50%。
他們英語流利,普遍有海外留學背景。
Uber招人有著極其嚴格的甄選流程,早期員工至少要經過包括筆試與面試在內的六輪考核才能入選。
他們有股份,但重要的是,他們有理想。
改變世界,那將是他們職場的信條,也是工作的意義。
對于那位好斗的、有著搖滾明星氣質的創始人Kalanick,他們充滿崇敬之情。
Kalanick數次公開表示自己正認真考慮加入中國國籍,《人物》記者此前問過一名優步的經理,他微笑地說他愿意相信,他永遠是一個能做出讓你完全意想不到事情的人,如果他真正搬到中國,我不會驚訝。
這種在8月1日晚開始加劇渲染的驕傲,或許在外界看來有些傲慢、矯情。
但這種驕傲的背后,是一種身份認同。
滴滴從優步那里挖走了不少運營經理,但優步從不這么干。
有員工告訴《人物》記者,原優步戰略負責人柳甄曾說過,我們不收滴滴的人。
讓城市出行變得更美好,優步與滴滴目標一致。
但優步人不認為自己和滴滴員工屬于同一群人。
多位員工都提到這個企業行事正派的一面:不要求合作方簽署排他協議,不會購買咨詢公司對市場份額的排名,不請地方領導吃飯。
有優步員工向《人物》指出,滴滴用戶如果打車較多,優惠券折扣會變小,因為系統默認該用戶已養成消費習慣,如果用戶打車少,系統則會發更大折扣的優惠券,以刺激消費。
但優步視差異定價有違公平,對所有用戶折扣統一。
(對此,滴滴相關公關負責人給《人物》記者的回應為,不能完全這樣說,優惠券與整體市場環境和城市營運節奏相關。
比如我,我是經常打車的用戶,同樣也能收到很多打車券呀。
而且很多紅包都可以搶。
)在進入中國后的一年多里,優步從來不給媒體發車馬費。
一名員工稱,直至某一任公關總監上任,優步才入鄉隨俗。
但這也引發公關同事的疑慮:我不知道他走的什么樣的預算去報車馬費,因為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去報這筆錢。
情懷吸引他們,保護他們,情懷成為激發他們身體內最大潛能的自我暗示。
每個人都可以給你講一個如何完成不可能任務的故事。
長沙在今年2月做過一鍵呼叫直升飛機的營銷活動,從提出創意到落地執行,不過一周時間。
而剛開始的時候,負責此事的市場經理符迪萱一沒有預算,二沒有直升飛機,手上只有4個實習生。
她帶著他們去找合作方,跟機場溝通,趕制宣傳物料。
他們熬夜制作一個30秒視頻,用手模和紙片介紹了這個活動。
成本只有32元,用于紙張打印。
活動完成的那天正是情人節,她精疲力竭,回家8點就睡了。
成都市場經理龔姿予講述的故事是,在一次兒童座駕的推廣活動上,合作伙伴發過來的彩色車貼不夠完美,時間緊迫,她帶著實習生去廠房陪著師傅重做車貼。
中間廠房停電,實習生就用自己的車燈照明,直至凌晨4點。
現在,一切都結束了。
受降大會第二天,他們發現彼此的眼睛經過整夜的淚水浸泡而變得腫脹。
極度傷心的人也包括柳甄。
據一個接近她的人描述,她的表情僵硬,嗓子喑啞,能看出,哭了很多次。
大部分人無事可做。
系統仍在自動運轉,外面仍有很多優步的車可以呼叫。
但所有人工干預、數據分析工具的使用權限都被總部收回了。
按照計劃,哈爾濱、徐州、南昌等城市在9月開啟,作為先遣部隊的拓展人本應派出了,但此時已無必要。
除了少數幾個勢在必行的大型活動——比如黃浦江上搭乘熱氣球——其他市場創意活動均被叫停。
有些員工根本沒有來上班。
在辦公室的人,互相傾訴。
難免,又有人哭了起來。
在優步成都,劉全有驚訝地注意到,一個昨天才新入職的經理竟然在和大家一起哭泣。
他記得,一天之前,那個人的情緒里還只有憤怒:你們就這樣子被收購了?你們這是惡意隱瞞信息!你們這是惡意招人!我覺得企業文化真的是跟傳銷效果差不多。
他們可能就是在販賣我們的情懷,很傻很天真。
那一刻,這個念頭在劉全有腦中一閃而過,但他也認為,從商業的角度來考慮的話,做得是很成功的。
下午,滴滴總裁柳青帶著4位滴滴高管來到優步北京總部。
這是她首次踏入這個地方。
她毫無傲慢之氣,舉止非常優雅,但是,也察覺不到她有任何的同情,一位在場的人說。
一場優步全國視頻會議開始了。
柳青演講,她的臉出現在每個辦公室的屏幕上。
出人意料地,她選擇的語言是英語,而且講得非常流暢。
這是柳青過往極少展露的一面,考慮到優步的辦公系統是全英文,員工們平時交流也是中英混雜,柳青可能只是在向原來的敵人釋放友善。
滴滴總裁柳青第一次面對優步員工做演講時,她使用了英語,而且講得非常流暢但在優步的人看來,整個過程就像非常屈辱的受降大會。
他們心情沉重,在柳青的講話過程里,沒有任何掌聲。
柳青用“偉大的對手,史詩般的對決”來表達對優步的尊敬,重申滴滴的價值觀,并強調“我們是同一類的人”。
誰跟你是同一類人?王淑芬腦中當即冒出的想法是,我覺得你說的都是狗屎,我不相信。
接下來,其他幾位滴滴高管依次用英文講話。
快車事業部與人力資源的負責人抱歉地表示英語欠佳,才講起中文。
到了提問環節,氣氛變得尷尬起來。
有人問以后租賃公司怎么管理,滴滴方只是含糊地說,該怎么合作還怎么合作;有人問市場活動還搞不搞,滴滴方面不置可否;還有人拿優步比照起快的的命運——快的最后一次更新是在2015年11月,幾乎沒有用戶,在最近一輪融資后,企業的名字里也拿掉了快的,滴滴快的更名為滴滴出行。
對此,滴滴方同樣沒有直接回應,只不過把收購聲明里的話重讀了一遍。
很多問題沒有回答,他們是非常忐忑的。
王淑芬說。
很難說是出于諷刺還是什么目的,有人問道:我們以后還能不能穿人字拖?另一人則問起能否攜帶狗進辦公室。
Uber有著寬松的辦公室文化,制有專門的寵物政策,規定多大范圍空間可安置一個寵物,員工提前預約。
在如此重大時刻,這當然不是一個成熟、嚴肅的問題。
現場難得出現了笑聲。
你不問些切身利益相關的,你問這些有的沒的。
王淑芬想。
按王淑芬的理解,柳青完全未預料到這種問題出現,感覺無所適從。
她繞過了這些問題。
敵對在這場戰爭結束之前,滴滴與優步勢如水火。
兩家公司有很多相似之處,但在氣質與外部觀感上卻有著微妙差別。
優步是小團隊作戰,在編人數800人。
滴滴體系龐大,擁有超過6000員工。
優步視滴滴為粗鄙的“土狼”——那是創始人程維的外號,而滴滴視優步為來自長城之外的入侵者,因為Kalanick從一開始就提出入股滴滴40%的蠻橫要求。
優步成都的微信公號推送情懷九張圖后,后臺有人留言說,希望大家以后共同發展,做得更好——來自滴滴成都的同事。
刺眼的兩個字是“同事”。
大家被激怒了,“誰要跟你做同事!我們要走的。
”他們紛紛說。
我們很大的工作量,都是因為滴滴在。
競爭就是這樣,對手出一張牌,你就要跟進。
王淑芬說,幾乎所有員工對于滴滴這個品牌都是非常痛恨的,因為你沒有痛恨就沒有戰斗力。
正如榮譽感可以傳遞,憤怒也可以。
《人物》記者采訪的4座城市的優步員工,都否認了平時會與滴滴員工見面、聚會。
就像仇人打架一樣。
有人說。
另一次談到激動處,一位女性市場經理說:就他媽想干死滴滴。
在市場營銷方面,優步做得有聲有色,滴滴有時在創意與文案上出現雷同,優步人會非常怨恨,認為對方抄襲。
在針對車主的獎勵政策上,優步在各城卻均是死死咬住滴滴。
比如全天成單獎,拉夠12單給你多獎勵50塊錢,拉夠22單多獎勵100塊錢。
我們會相應的,比他們高一些。
一名北京的優步實習生介紹。
優步的戰術是后發制人。
滴滴如果在半夜12點推出下一階段的獎勵政策,優步就會在1點鐘跟進,如果滴滴夜里兩三點推出獎勵政策,優步就會在早晨發布。
這是一場關于偵查與反偵查的戰斗。
優步每個城市團隊都有競品追蹤小組——在很長的時間里對外而言這都是一個相當神秘的部門——負責分析滴滴的產品功能、司機與乘客端的獎勵政策,盡可能量化對方在特定階段的投入。
我們只要醒著,手機聊天工具一直在線,會不斷地去更新,如果說出了什么事,我們就去跟進。
前述那名實習生說,她在這個小組里工作了6個月。
為防止己方情報被監視,優步很早就棄用微信,改用Telegram為工作聯系工具。
優步曾公開指責,騰訊作為滴滴的戰略投資方,幾度封殺優步各城市的微信公號。
騰訊則用公眾難以理解的技術術語回應,稱故障源于「系統抖動」。
滴滴華南區與華北區的總經理都是從優步跳槽過去的。
共事時,王淑芬與他們每天開視頻會議,也見面吃過飯,“是一起戰斗過的特別好的同事”。
但很快,他們都屏蔽了彼此的微信朋友圈。
燒錢這場戰爭本質在于融資與燒錢,而贏下的關鍵是如何有效率地燒錢,讓對手損耗更大,直至一方資源耗盡或者中途妥協。
我燒10億,他燒30億,如果不出意外的話,體量就是1:3,如果同等運營,只要不斷花錢,基本上差不了多少。
王淑芬說。
在這個市場上,如果我四他六,我們認為是一個合理的比例。
30%是一個生命線。
就是老百姓已經認為你不劃算,或者不喜歡你了,可能就直接把你卸掉了。
如果你低于30%,你要馬上跟總部申請,多燒錢,抓緊燒上去,不然的話你就再也沒有機會了。
但坐在舊金山的決策者從來不是予取予求,城市總經理要舉出實際困難與解決方案,去說服他們。
司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,也會成為這場絞肉機式戰爭里的小白鼠。
泰倫蘆(化名)是西南一座城市的運營組Contractor,他參與的一個項目是,從大數據里選出3批近似的司機樣本,分為一個控制組和兩個實驗組,通過微信群聯系。
實驗組采取不同的刺激方式,比如一個返還平臺費,另一個達到相關單量有獎品,而控制組沒有任何獎勵,但是會告訴他們,要好好跑單。
“我們想通過這批司機來做一個實驗,看一下哪一種刺激效果最好,下一個月就用這種方式。
”泰倫蘆說。
每座新開拓的城市有每周500萬美元的資金上限。
內部競賽同樣殘酷,全球城市每周進行各項指標排名,只要進入系統就一目了然。
同樣的資源賦予,成都表現尤為杰出。
至去年年中,成都在Uber全球城市訂單量占據第一位。
1986年出生、投行出身的成都總經理張嚴琪因此晉升為全國三位大區主管之一。
在Uber全球員工大會上,當張嚴琪介紹成都團隊時,外國員工紛紛起立鼓掌。
不需要附加任何意義,僅僅是這段故事就振奮了所有優步人。
受到全球表彰時,張嚴琪未及而立,他畢業于清華大學,英俊、儒雅,有著運動員一般的健美身材,他是優步新崛起的偶像。
人人都想成為他。
另一方面,價格戰以異常激烈的方式進行,盈利成了放置于任務欄里的最后一件事。
長沙總經理潘琳玲回憶,當去年10月,滴滴快車將價格從1.5元降到0.99元后,她曾頂住壓力,死守對應產品人民優步每公里1.8元的單價半年之久,直至今年3月,滴滴開展起半價優惠,相當于它每公里就四毛九了,逼迫我必須降價。
春節前,滴滴僅在杭州,一周就要燒掉一個億。
優步人預算不如對方,感到巨大的壓力。
壓力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層層傳遞。
長沙市場經理符迪萱回憶,一向溫和的總經理潘玲琳有一天突然像變了一個人,不斷地跑過來對她說:你看下現在的百分比吧?」這種質問一天內發生了近10次——盡管誰都知道,數據變化不可能短時間內實現。
那段時期,符迪萱與負責司機端的運營經理之間關系也有著微妙的緊張感,兩人既要配合,也要從總經理處競爭有限的資源。
而她最終需要面對的人是自己,唯有更拼命地壓迫自己,想出絕佳的營銷創意,才能讓市場滾動起來。
好在到了年后,滴滴資金一度吃緊,優步猛燒一周,市場份額又沖高了。
疲憊感是揮之不去的,周末加班是常態。
身體的疲憊還在其次,更多是精神上的。
共享經濟是一個美好的概念,回到現實,優步人發現自己陷入的卻是一場場的巷戰肉搏,而站在對面的,是一個以讓出行更美好為口號、同樣倡導共享經濟的對手。
漸漸地,王淑芬感到懷疑,更高補貼能從對手那里搶奪用戶,但在市場教育早已經完成的前提下,這種優勢只是暫時的,對培養消費習慣并無裨益。
市場份額其實是一個很虛的東西。
你可以理解為這是燒錢燒出來的泡沫。
這當然不是Uber國際投資者樂見的,從年初開始,他們對外釋放出不安的信息。
一位投資者形容,這場不斷升級的軍備競賽,就像進行到了棒球賽的第14局。
但沒有任何終場哨聲響起的跡象。
優步員工們雖然疲勞,仍然軍心穩定,像打了雞血一般。
我們每一天的信念就是我們能贏,而且我們只有500人(優步運營員工,不計300客服)。
我們500人做到這個程度。
王淑芬說。
更何況,他們有Kalanick的保證。
舊金山總部成立了一個叫做China Growth的工程師團隊,招募的全是有中國背景的人——曾任北京總經理并創立人民優步品牌的姜智亞亦在其中,以便于與中國團隊交流。
在多次的總部會議上,Kalanick都提過一個詞,China first。
Uber的創始人Travis Kalanick曾屢屢提到,China first他確實是這樣做的,過去兩年間,Kalanick頻繁往來中國。
這位創始人在Uber向全球迅猛擴張中彰顯其兀傲不馴的一面,但面對中國時,他顯得格外溫馴。
在百度世界大會上,他在幻燈片中打出“和”字,形容Uber 與中國政府的關系。
在中國共產黨誕辰日,他站在“為人民服務”的牌匾下拍照。
國家主席習近平訪問美國西雅圖期間,如果在當地打開Uber,人們都可以看到一個歡迎他訪美的彈幕… …2016年優步訂下的目標是進駐100座中國城市,8月時已經拿下61座。
他每一次來中國就說,大家要拼命打仗,我們一定能贏的,總部還可以輸血之類的。
都說話到這份上,你能不信嗎?王淑芬說。
現在看起來非常像謊言。
非常大,非常大的謊言。
那么多的人其實被TK給騙了。
她忽略的是,商業世界就是這么運轉的。
殘酷嗎,但從無例外,棒球賽本該只有9局。
兩種平等Uber是一個重視平等的公司。
這種對于平等的盡力追求,在某些角度看來甚至顯得不太合理。
全球員工享有同樣的出差標準,每晚200美元上限的酒店住宿,不論你是在美國、東南亞還是北歐。
當然在中國,員工們都很自覺,沒有人會用盡這個額度,一般住五六百元一晚的酒店。
一個城市團隊除了總經理,只劃分為經理和OC兩層,不論級別,員工有每月333美元的乘車金、68美元的健身補貼。
以上都是事實,只不過有一點小小的例外。
劉全有這樣的Contractor。
從法律上來講,我們(畢業生)是不能當實習生的。
劉全有說,對于我們定位的問題,有個很大的尷尬就是我們不知道我自己是誰。
與在美國總部的情況不同,Uber在中國大量使用實習生——在印度也是如此——很多城市里實習生和員工的比例一度達到5∶1甚至更高。
優步實習生估算超過千人。
根據城市不同,實習生的日薪在100—180元之間,如果表現好,可以申請高階工資。
Contractor是介乎在冊員工與實習生之間的那類人。
他們沒有乘車金與健身補貼,沒有機會去美國接受名為Uberversity的統一培訓。
他們沒有專屬的全球員工編號,勞動合同簽訂給第三方公司。
優步中國報稱的800名員工里,有500名屬于運營核心力量,其他是客服人員。
Contractor不在其中,是一個長期被外界忽視的存在。
很多應屆生沒有經驗,或者是工作能力不強。
而優步的招聘門檻一直是很高的。
王淑芬說,那讓他做半年臨時工過渡一下,然后再申請。
在優步成都,所有的Contractor的月薪是一致且公開的,4500元。
最初的Offer是4000元,但遭到了一些人的反對,最后提了500元。
這份薪酬在成都對于應屆畢業生來說,已算中上。
大家普遍滿意。
Contractor和實習生的工作沒有本質區別,做的是一些基礎的輔助的工作。
優步充分信任實習生。
很多場合交給實習生去和合作方談判。
如果實習生的設想好,也會采用。
讓自己的想法變成現實,這一點最吸引我。
我們得到了很好的歷練,這個就足夠了。
一名北京實習生說,直至現在她也不認同自己被廉價使用的說法。
你永遠能在失敗者的陣營里找到痛苦和遺憾。
但到了周二下午,其他的情緒也慢慢發酵出來。
我覺得Kalanick做錯了,我們可以證明給他看。
Contractor泰倫蘆承認,他產生了為滴滴效力的意愿。
Kalanick在收購消息發布的當晚即離開了中國。
受降大會結束后,成都總經理方寅在辦公室向大家分享他的感受變化,為了照顧一些英語不夠好的Contractor,他鮮有地全程使用中文。
之前覺得不可思議,然后就是很郁悶,現在則有一點憤怒。
他是夏威夷長大的美籍華人,來中國前,作為拓展人幫Uber攻下曼谷、雅加達、吉隆坡三座亞洲城市。
但現在,他的憤怒在于,事發如此突然,總部如此決絕,他并不比其他人掌握更多的信息。
自始至終,方寅說的最多一句話是,我和你們是一樣的。
敏感的問題終于被提了出來。
在收購后的人事處理上,Contractor與在編員工也不相同。
后者若在滴滴工作滿30天,可以獲得6個月的工資補償(離職則多加3個月)。
但善后方案里沒有提及Contractor。
我們之后會怎么辦?我們全心全意地付出,公司到底把我們當成什么?在成都辦公室,一個Contractor站起來對方寅說,一邊說一邊哭。
沒有人可以回答她。
面對現實每個人的去向是不一致的。
在8月初的第一周,作為優步資深員工的王淑芬就接到了五六個獵頭電話。
就像許多優步人一樣,她對新工作意興闌珊,也不愿意加入滴滴。
但在8月底,當與《人物》記者再次通話時,她已決定留下。
還是有一種不真實的感受吧,一夜之間就變成這樣,懷疑是不是自己做了一個夢。
她承認。
不管情感上如何抗拒,從8月1號那一刻,他們在人事關系上已經歸屬于滴滴。
認清這個道理后,就只能接受了。
王淑芬說,你不會意識到在哪個時間節點,適應了自己是一名滴滴人的事實。
它就是這樣發生了。
受訪者們提到最多的兩個詞是,無力、無奈。
對于他們曾經瞧不起的滴滴,他們現在擁有的是一個被迫去了解它的機會。
關于Contractor的補償方案懸而未決,劉全有不再期待,找到一份薪水更高的新工作,馬上將入職。
他認識的其他Contractor,也不再將情懷掛在口上,考慮的因素變得簡單許多,哪里合適就去哪里。
在優步最高級別的三位大區經理中,張嚴琪和羅崗進入滴滴,分別負責二手車交易和加油的新項目。
汪瑩留守,統領優步。
此時優步已經成為滴滴下屬的一個事業部,但兩者在拼車上的競爭仍在,按照內部說法,一切未定,誰做的好就是誰留。
盡管像是被突然棄用的卒子,美籍華人方寅仍選擇重新申請Uber的職位,他人已至新加坡。
另一位引人注目的辭職者是原來的優步廣州總經理,他是一個香港人,也回歸了Uber。
未來,他們與中國舊同事會有交手可能。
8月中旬,滴滴宣布投資打車應用GrabTaxi。
而在東南亞市場上,GrabTaxi是Uber最大競爭對手。
中國的專車大戰結束了,全球的戰火還將燃燒。
沒有人見過原優步戰略負責人柳甄,她就這樣消失了。
據說她很傷心,去休假了。
隨著一些細節披露,商業世界的殘酷性展現無疑。
8月初,有一批入職不久的優步員工被送去舊金山參加Uberversity的培訓,剛下飛機,就知道了壞消息。
總部不讓他們進門,并取消酒店預訂。
他們唯有自己解決剩下的回程。
最后,由滴滴報銷費用。
遲則生變。
Uber在收購消息發布后即指示,員工需與中國優步在工作層面切斷聯系。
一位優步高管發現,他直接對接的美國負責人,再也聯系不上了,郵件不回電話不聽。
他收到對方的最后一個信息是,Sorry.同時期,Uber總部的China growth團隊宣布解散。
很多歷史事件是相符的。
王淑芬說。
這讓人以為她接下來會舉一兩個當代著名企業并購案例,她描述的卻是冷兵器時代的場景,我在前線浴血奮殺,元帥在大營里說,我們已經投降了。
這種感覺刻骨銘心。
她承認這是促使她接受《人物》記者采訪的原因,「我們的努力不能被否定。
她以前從未體會過敗軍之將的滋味,卻決心投入巨頭的戰爭。
回想起來,她仍然認為,所謂的情懷沒有錯,優步驕傲沒有錯,甚至對于滴滴的痛恨都沒有錯。
但生意就是生意,碾壓過這一切的時候,毫不留情。
以前如此,可能以后也如此。
現在,她體會到了。
滴滴的勝利,不等于滴滴所有員工的勝利。
歡呼雀躍的慶祝過去后,他們將接受內部稱為優化計劃的新一輪考驗。
由于最大的競爭對手已經消滅,很多職位變得冗余,更何況還有來自優步的諸多精英等待內部消化。
一個尚待驗證的說法是,滴滴大約20%的人會被裁員。
另一方面,很難視Kalanick為一個失敗者。
Uber投擲20億美金,得到的回報是一個估值350億美元的獨角獸企業20%的占股。
這場收購具有所有的戲劇性。
而它又是如此普遍,在當下互聯網變革潮中,每個垂直領域大概都會經歷這樣的廝殺與陣痛。
有些時候,未來與過去在同一時間線上重合運行。
7月28日恐怕是優步人最后歡欣的時刻了。
當天,交通運輸部出臺網約車新規,符合條件的私家車可登記為網約車,這意味著行業正邁向合法化。
但也正是這一天,柳甄和幾位高管匯聚北京與Kalanick見面,在震驚中得知優步將成為過去時。
沒有任何一個優步人參與到這個決策之中。
滴滴想象的是未來。
多年后的未來,也許無人駕駛已經成為新的出行方式,也許滴滴已經在這個星球上徹底打敗Uber,也許不是,沒有人知道,畢竟那是未來了。
然而整個故事,和未來、生意以及一個可能偉大的企業并不相關,重點是當下,一群帶著理想的年輕人,他們在商業戰場經歷過怎樣的洗禮。
他們的激情、眼淚與驕傲。
讓你驕傲的不是Uber,是你的青春。
有人說。
柳甄是原優步戰略負責人,在交通部出臺網約車新規的當天,她在震驚中得知優步將成為過去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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