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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年的一天,在橫跨太平洋的某個航班上,坐著一位清瘦、儒雅的老人。
其平靜的外表下,涌動著一顆沸騰的心。
臨行前,美國政府清查了他的電腦,沒收了他手上所有的工藝配方和設計圖紙,以為這樣就萬事大吉。
但多年后,這位老人卻讓他們付出了代價。
2015年2月,美國商務部宣布,解除等離子刻蝕機對中國的出口限制,理由是中國已經可以生產相同水平的設備。
迫使美國政府做出這一決定的正是這位老人,他的名字叫尹志堯。
壹離開美國之前,尹志堯闖蕩硅谷二十年,在全球最大的半導體設備公司——應用材料做到副總裁的位置,其參與開發的刻蝕設備,幾乎占到了全世界的一半。
刻蝕機是芯片制造的三大核心設備,加工精度在納米級,相當于在頭發絲幾千分之一的尺度上,蓋幾十層的高樓,修高速公路,搭立交橋。
多年來,等離子刻蝕機一直被應用材料、泛林和東京電子壟斷。
直到2004年,尹志堯回國創辦中微半導體,這一格局才被打破。
2007年,回國僅三年的尹志堯,便帶領團隊開發出第一代刻蝕機,在業內首次采用雙反應臺,效率比國外同類產品高出30%以上。
在中國的土地上,第一次能夠生產這樣高端的半導體設備。
緊接著,中微又推出第二代產品,將刻蝕和除膠整合在一臺設備里,再次顛覆了行業慣例。
憑借占地面積小、產出效率高等特點,中微的產品成功打入英特爾、臺積電等一線大廠的生產線,并奪得國內35%的市場。
不僅如此,中微還將自己的產品線拓展至硅通孔、傳感器等領域,為意法半導體、博世等傳感器巨頭提供先進的設備。
芯片代工巨頭臺積電布局7納米工藝時,在全球遴選了五家設備供應商,中微是大陸唯一入選的企業。
這是國內半導體設備第一次比肩世界領先水平。
因為中微的技術進步,美國商務部于2015年2月解除了等離子刻蝕機的出口限制,理由是中國已經可以生產相同水平的設備。
在另一個領域MOCVD,中微半導體則上演了一場國產逆襲的好戲。
LED燈是新一代照明技術,耗電量不到普通燈三分之一,壽命卻是后者10倍。
但由于制造LED芯片的核心設備MOCVD長期被美、德兩家巨頭壟斷,每臺售價高達2000萬,導致我國LED燈價格昂貴,無法惠及百姓。
當國內廠商看到機會,紛紛介入時,兩巨頭卻將價格狂降至700萬,20多家企業還沒熬到產業化便夭折,僅四五家活了下來。
作為幸存者的中微半導體,頂著巨大壓力,不斷提升技術,在業內首次采用700mm晶圓托盤,將芯片產量增加了近一倍。
憑借技術上的優勢,中微在2017年實現大逆襲,全年發貨106臺,占據國內近一半的市場。
在藍光LED領域,更是全面取代了國外設備。
貳中微的成功,得益于尹志堯開掛的人生。
1944年,尹志堯出生在北平一個愛國世家。
他的外祖父是清末革命黨人,祖父是庚子賠款留學生,父親是留日電化學家。
興許是這種家庭氛圍,鑄就了尹志堯不安于現狀的性格。
他的學生時代,可用“開掛”兩字來形容。
中學就讀于久負盛名的北京四中,本科畢業于天才云集的中科大。
同時期的大洋彼岸,舊金山半島的一個谷地,正掀起一股半導體投資熱潮,他日后的大東家應用材料也在1967年創立。
大學畢業后,尹志堯在蘭州煉油廠和中科院系統工作了近十年。
1978年,“不安分”的他選擇繼續深造,考入北京大學化學系。
在那里,他目睹了當時國內最先進的計算機,內存只有128K,卻占了兩棟大樓,里面裝著數不清的電子管。
興奮的尹志堯一定想不到,自己的余生將與這個行業密不可分。
六年后,當他進入英特爾時,人們已經能夠將128K內存做到一塊芯片上。
三十年后,他帶領團隊開發出了能夠加工128G內存的刻蝕機。
40年間,人類將內存芯片的尺寸縮小了1萬億倍。
尹志堯有幸參與了這一過程,而扣動他心靈的扳機,也許正是北大的那臺計算機。
循著這個方向,尹志堯從北京飛赴美國。
1984年,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拿下博士學位后,他進入英特爾,在職場上繼續自己開掛的人生。
在英特爾,尹志堯負責電漿刻蝕業務,經常與科林公司打交道。
而他的任務之一,就是給對方的刻蝕機“挑刺”,找毛病。
這一挑,被對方給惦記上了,極力邀請他加盟。
這本不是一個困難的抉擇,當時的英特爾初露王者之相,而科林成立不到六年,因為業績不佳,正在大幅裁員。
出人意料的是,尹志堯選擇了科林,也許是對方的困境激起了他的斗志。
而尹志堯也果然不負眾望,短短數年,便開發出一系列成功的產品,幫助科林斬獲全球40%的市場。
被挑落馬下的昔日霸主應用材料,很快便盯上尹志堯,向他拋出了橄欖枝。
尹志堯沒有猶豫,繼續迎接下一個人生挑戰。
換了東家的他,為了規避專利風險,不得不從頭開始。
幾年后,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,刻蝕機市場的天平再一次向應用材料傾斜。
到2004年,尹志堯離開前,應用材料已將之前的失地全部收復。
而彼時的尹志堯,已然成為行業的領軍人物,擁有74項已授權的美國專利。
叁尹志堯揚名硅谷之際,中國半導體行業正處在蛻變前夜。
2000年,在倪光南等一批老專家的推動下,國務院出臺18號文件,扶持半導體行業的發展,核心是降稅,從17%降至6%。
從那一年起,一大批海外赤子前仆后繼回國創業。
8月,張汝京領銜的中芯國際在張江打下第一根樁,中國半導體行業翻開了新的篇章。
大洋彼岸的尹志堯,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趨勢。
在一次世界半導體設備展上,他偶遇上海經委副主任江上舟。
后者是上海芯片產業的旗手,曾鼓動張汝京等一大批硅谷華人回國創業。
兩人同時還是北京四中的校友。
江上舟仔細觀看了應用材料的設備,然后激動地問:“看來刻蝕機比原子彈還復雜,外國人用它來卡我們的脖子,我們能不能自己把它造出來?”面對校友的邀請,尹志堯猶豫了。
當時,他已年近六旬,在跨國公司做到副總裁。
見他猶豫,江上舟又補充道:“我是個癌癥病人,只剩下半條命,哪怕豁出命去,也要為國家造出刻蝕機。
我們一起干吧!”一句話喚醒了尹志堯內心的小宇宙。
回美國后,他開始游說身邊的同行和朋友。
60歲,早過了創業的黃金期。
即便是56歲創辦臺積電的張忠謀,也比他早四年。
但祖孫三代報國的家世,讓他義無反顧。
“給外國人做了這么多年嫁衣,是時候給祖國和人民做點貢獻了。
”他說。
2004年,尹志堯攜15人的創業團隊回到上海,震驚了硅谷同行。
臨行前,美國政府清查了所有人的電腦,沒收了他們的工藝配方和設計圖紙。
這不過是個小插曲。
尹志堯曾設想過各種創業的困難,但真正站在浦東的土地上,他才體會到什么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。
由于初來乍到,他們只能擠在牛頓路的一棟樓里,辦公面積不足500平米。
在美國,他每年有2億美元的研發經費。
但在上海,政府給的5000萬元啟動資金和團隊自籌的150萬美金,很快就被燒光。
缺錢,成了尹志堯面臨的頭號難題。
為了籌資,他跑遍所有可能注資的機構和企業,卻沒能拿回一分錢。
當時,國內對這種幾十億砸不出個水花的行業既不熟悉,也不感冒。
無奈之下,只好求助于硅谷。
結果,短短兩周,數十家風投機構踏破門檻。
此情此景,讓一心報國的尹志堯淚濕青衫:難道只有美國人能造出刻蝕機?不甘心讓外資控股的尹志堯,將眾多急于入股的風投拒之門外,帶著3900萬美元回到國內。
在那里,江上舟有個好消息等著他。
國家開發銀行行長陳元同意見他。
當陳元得知他們要做的是刻蝕機時,興奮地說:這東西,我做夢都想做,一定要支持。
結果,原定10分鐘的會談持續了近三個小時。
從國開行拿到5000萬美元無息貸款的中微,隨后步入快車道。
三年后,其設備開始進入國際一流芯片生產線。
那一年,中微啟動了第二輪融資,高通、三星赫然在列。
看到兔子的國內機構,也開始撒鷹捕獵。
時至今日,中微的內資已占到40%以上。
說起這些事,尹志堯有一個人要特別感謝,那就是江上舟。
2011年,當江上舟不幸去世時,他專門撰文寫道:上舟先生是我們的領路人。
肆錢的事剛有點眉目,競爭對手又找上門來。
2007年10月,尹志堯離開美國三年后,應用材料將他推上了被告席。
此前,中微剛發布了兩類設備,并進入中芯國際試運行。
應材大概沒想到,這位前高管會這么快搞出動靜來。
他們相信,一定是尹志堯盜用了公司的技術,畢竟他辭職前一直管理刻蝕團隊,參閱了“大量敏感信息”。
“指控是沒有根據的。
”面對質疑,尹志堯顯得很平靜。
幾十年和微觀世界打交道的他,早已養成未雨綢繆、不授人以柄的習慣。
當年從科林跳槽到應材,對方也曾起訴過他。
但三個月后,就因證據不足撤訴了。
前東家的事還沒消停,前前東家又湊了上來。
2009年1月,科林在臺灣狀告中微專利侵權。
時機選得也很巧,就在中微設備剛要進駐臺灣某大廠前。
一年多時間,連續遭遇兩次重擊,中微不但沒有退縮,還反訴對手,最終迫使應材同意和解,并在與科林的訴訟中笑到了最后。
中微的底氣,來自尹志堯的未雨綢繆。
創業之初,他就立志打造一家有操守的企業。
為此,他極力規避各種專利風險,不許員工帶來前東家的技術資料,或者討論對方的商業機密,并保證每一項設計和工藝不侵權。
這無異于另起爐灶,但尹志堯認為,這是做一家百年老店必須付出的代價。
多年后,當Veeco以專利侵權為由,將中微的托盤供應商告上法庭時,一定沒想到,中微早在研制MOCVD時就分析過此專利,并確認那屬于無效專利。
與中微相比,中芯國際就沒那么幸運了。
當年創辦中芯時,張汝京從臺積電挖走一大批核心員工,卻疏于管理,給對手留下了把柄。
最終,因為侵權不得不賠款2億美刀,出讓10%股權。
張汝京本人也被迫出局。
這就是中國半導體產業史上著名的割地賠款案。
此案過后,中芯國際元氣大傷。
身患絕癥的江上舟,臨危受命,以每天工作16小時的驚人毅力,穩住了局面,卻輸掉了自己的身體。
兩年后,撒手人寰。
用專利戰拖住新入者,這是行業領導者慣用的拒阻策略,屢試不爽。
即便是贏了官司的中微,也付出了慘痛代價。
在與應材、科林的鏖戰中,本來資金就短缺的中微,花掉了兩千多萬美元律師費,還因為官司纏身,引起客戶疑慮,致使產品進度受阻。
當時適逢2009年金融危機,半導體行業雪崩,設備需求下降50%。
內外交困之中,中微不得不暫時擱置了高壓熱化學薄膜項目。
伍在半導體行業,尹志堯是少有的既懂技術,又擅長經營的公司掌舵人。
早在中學時,他就展現出過人的組織能力,先后做了六年少先隊和共青團工作;到了美國,又發起成立硅谷中國工程師協會,并擔任了前兩任主席。
而他早期的志向,也并非技術,而是政治和哲學。
尹志堯對人性有著深刻的理解,他一直想寫一本書,書名叫《人本論》。
在他看來,人和動物最大的區別在于,人有一種永不滿足的欲望。
幾千年前的斗獸場上,人和動物要活下去,總要殺死一個。
今天的競技場,雖然不再你死我活,但也要分個高下。
從這個意義上講,人性本身就是競爭性。
半導體是競爭最激烈的行業。
以刻蝕機為例,幾十年前,這個領域有近30個玩家,如今只剩下兩三個。
尹志堯親歷了這段歷史。
殘酷的現實告訴他,弱小就會被欺負。
中微如果不能在競爭中壯大,就只能等死。
競爭的同時,人又是分群的,合作是唯一出路。
作為強者,必須保持開放的心態,合作共贏。
恃強凌弱,只會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。
因此,人既要有狼性,也要有人性。
尹志堯講的人性,集中體現在他的經營理念上。
他認為,經營企業關鍵是處理好七大利益集團的關系,包括投資者、客戶、政府、顧問、管理團隊、員工和供應商。
具體到策略上,就是合作共贏,切實考慮到各方的利益。
在中微,所有人都有股份,前臺和司機也不例外。
不僅如此,尹志堯還規定:每一級的持股數相差不超過20%。
而他自己只有不到1%的股份。
許多人質疑,董事長股份這么少,能管好企業嗎?對此,他回應道,最好的管理是以德服人,而不是以權壓人。
也因此,尹志堯在中微有強大的感召力。
這在別人求之不得,他卻視為危機。
他認為,理想狀態是第一代淡出后,第二第三代做得更好。
這就要求企業要像雁群那樣團結合作,而不是像野牛那樣一盤散沙。
合作的前提,是擁有開放的心態。
上世紀90年代,應用材料匯集66個國家的精英,才成就今日的霸主地位。
今天的中微也在走這一開放的創新之路。
作為一家設備供應商,中微與上下游均保持著良好的關系。
“和最先進的公司合作,是最好的一條捷徑。
”尹志堯說。
這種認識,來源于行業的實踐。
昔日的ASML,曾因為技術落后被尼康和佳能吊打。
后來,在德國蔡司、美國Cymer的技術支持下,尤其是有了英特爾、臺積電的背書,才一舉成為光刻機之王。
反觀尼康和佳能,因為孤島式的研發,最終葬送了大好局面。
陸尹志堯還是一個非常低調的人。
他很少接受采訪,理由是:人怕出名,豬怕壯。
與拋頭露面相比,他更愿埋頭做事。
對于中微今日之成就,他將其歸功于團隊的努力。
為了鼓勵中學生創新,他在母校捐款設立基金,卻拒絕以自己的名字命名。
2017年初,有媒體大肆宣揚中微在全球率先掌握了5納米技術。
而事實上,中微只提供刻蝕設備,不可能脫離芯片廠獨立掌握相關技術。
不實報道搞得中微很被動,連一向儒雅的尹志堯也被激怒了,痛斥其為“義和團式”的博眼球行為,只會給真正埋頭苦干的科學家和工程師添亂。
這并非尹志堯刻意的低調,而是出于他內心深處的清醒認知。
在半導體這個行業,中國企業需要追趕的,是西方數十年的積累。
拋開技術不論,僅就規模而言,差距也是相當顯著的。
以設備領域的龍頭應用材料為例,2017年銷售收入145億美元,是同期國內整個行業總和的2倍多。
其中,研發投入15億美元,是中微的幾十倍。
規模的背后,是行業的壟斷。
過去二三十年,半導體設備已經告別數十家公司自由競爭的時代,業務逐漸集中到兩三個玩家手中。
比壟斷更可怕的是結盟。
寡頭聯盟一旦形成,后來者很難再進入。
最典型的莫過于ASML與三星、臺積電的結盟。
不僅如此,國內企業還面臨西方國家或明或暗的技術封鎖。
如何突圍?尹志堯的選擇不是封閉,而是更加開放。
在他看來,中國的半導體行業是一個落在地上,即將騰飛的鼎。
這個鼎需要三條腿,一是錢,二是政策,三是人才。
現在的形勢是,錢和政策已經到位,人才卻極度缺乏。
數據顯示,未來幾年我國大概需要70萬半導體人才,目前只有不到30萬。
如何填補這個空缺呢?從頭培養已經來不及,尹志堯的辦法是到國外去借。
“我們不能從頭到尾開發……要建一個類似于美國硅谷的人才磁場,吸引國際精英投身于中國。
”他說,這樣才能站在巨人的肩上,盡快實現趕超。
這并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。
建廠十幾年來,吸引人才一直是尹志堯的頭等大事。
在他的努力下,中微有近1/3的技術專家來自海外,他們積累的行業經驗超過2500年。
柒如今,年逾古稀的尹志堯依然奮戰在一線。
剛回國時,有一次坐出租車,司機對他說:你看起來只有38歲!尹志堯一聽,爽朗地笑道:太好了,以后自己就是38歲的人。
“創業就是走上一條不歸路,對于我這個年已六旬的人來說,很可能累死在工作的崗位上。
”說這話時,尹志堯的內心更多是一種豪情。
其實,他本可以選擇一條更輕松的路,像很多同行一樣,當一個跟隨者,先求生存再求發展。
但是,時間不等人。
“外國人拿來掐我們脖子,我們能造出來嗎?”當年,正是江上舟的一句話,撩起了尹志堯創業的初心,他要造出比國外技術更先進的產品。
如今十多年過去了,中微已基本趕上國外水平,尹志堯離自己的目標越來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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